日常吸叶ヾ(●´∀`●)

[叶张原著向]有时候

不夜橙:

这个就是写给evergreen《假如爱有天意》本子的g文。

所有人的本子应该都到手了,于是拿g文混个更(嘘)

手里只有原稿,因此个别字词可能跟本子上不太一样,差别很小可以忽略>_<



有时候

 

 

      一

 

     掌声暴雨一样鸣响,与外面的雨声汇成一片,张新杰站起身,和其他职业选手一起鼓着掌。

     观众席上的灯光转暗,无数星星点点的闪光伴随着拍照声亮起,远的近的强的弱的光都集中在了场上,集中在那个最后从比赛席走出来的人身上,轰然而下浇透了他全身。

     赛季前谁能料到,最终夺冠的会是兴欣?

 

     装饰着金色荣耀Logo的奖杯刺得视网膜生痛,衣服被李轩拉了一下,张新杰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坐了回去。他固执地站着,在逐渐落潮的掌声中笔直望向叶修。

     一瞬间炸开的强烈骄傲在胸口烘出撕裂般的暖意,张新杰想到,十年了,这还是叶修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捧起奖杯。

     ……原来已经十年了。

 

     职业选手们三三两两散去,有相熟的去和兴欣众人打了个招呼,送上祝贺,张新杰拨开人群往后台走,韩文清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 “颁奖典礼完了还有记者会,他们队自己也还有的闹,你等一会吧。”

 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张新杰说。

     “注意着点记者。”

     “放心,”张新杰想着叶修或许会说的话,笑了笑,“那家伙有经验。”

 

     一出大门,哗哗的雨声如掌声般四面合围,密实地封隔了天地。

     巨大的灯火辉煌的场馆在夜幕中晶莹剔透,天桥上的车河望不到头。灯光照不到的偏僻角落,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撑着伞在等待。

     张新杰左右看了看,径直走进他的伞下。叶修用肩膀夹着伞,微微发颤的手伸到口袋里拿烟,张新杰直接从他左边裤袋掏出打火机,为他点着火,又接过了雨伞。

     “最近烟瘾又重了?”

     “也就那样吧,”叶修掸了掸外套,“挺明显的?”

     “烟味有点浓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哎,”叶修突然笑了,吐出一口烟,“真怀念那一回我给你递烟那次啊。”

     “你是说我被你的烟烫到那一回吗?”

     “这么多年了,还记仇?”

     “一直记着。”

     叶修笑,这人现在也学会开几句玩笑,不过不是每次都能听出来。

 

     “那时候你才跟小宋差不多大,”叶修感叹,“这一晃眼,都快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 “是啊,快十年了。”张新杰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 连他自己也有些不真实感,他们竟然就这样走过了这么些年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“我就剩了一根,给你让,你不接,还给我背书……你干吗?”

     张新杰不语,利落无声从他烟盒里顺走了一根,叼上。

     “因为我得了冠军?”叶修笑。

     “一部分吧,”张新杰说,“没什么,想抽而已。”

 

     很少有人知道,张新杰坚守不在公共场合吸烟这样的规定,本人也没有抽烟的爱好,但他其实并不讨厌烟味。

     在一起这么多年,他也并没有坚决纠正掉叶修的这个习惯。

     男人间一段情谊的萌芽,往往与出生入死两肋插刀无关,反而是寒夜里一支烟、夏夜里一杯酒这样的琐碎小事。友情如此,爱情亦然。

 

     雨雾裹着烟雾在夜色里升腾开去,透过氤氲的镜片,张新杰偶尔会觉得,与他同撑一把伞的,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。


     二

 

     叶修说的那一回,在他们真正确立关系前,其实是尴尬又古怪的记忆。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参加霸图训练营是在第二赛季,史无前例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从加入训练营到签约的转变。那时他还未能和家庭妥协,独自一人提着行李,从西边的X市到东边的Q市。

     他的计划表里,包括在正式出道前磨炼技术,到足以担当起主力牧师的程度,完善初成体系的战术,以及尽量冷静地与父母拉锯周旋,争取属于自己的未来。

     那时挟上赛季夺冠之威的斗神如日中天,而张新杰从未想过他会和自己的未来扯上关系。

 

     第十赛季半决赛现场,张新杰回来从叶修面前带走泪流满面的宋奇英,叶修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。

     张新杰一怔,继而失笑。

     他想起来,第二赛季总决赛霸图折戟后,自己也曾像宋奇英一样失控落泪过,只不过只有这一个人撞见。

 

     那是个阴云密布的日子,Q市气象台中午就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,待到比赛结束散场,狂风呼啸,一大块一大块乌云积压得天色浓黑如墨。彼时霸图还没有专用的场馆,决赛就在战队平时训练的大楼里。叶修下楼时听见窗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玻璃猛烈颤动,外面的树木伸展手臂抵抗着狂风,可仍旧被压弯了腰。

     楼里黑洞洞的,疯过闹过笑过的人群都已散去,安静得如同另一个次元。

     二楼有个房间仍亮着灯,叶修犹豫一下,推开了门。

 

     “还不走?马上下雨了……卧槽,你哭了?”

     叶修对这个少年有印象,每次随队征战,他都坐在正式队员那排座位上,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,认真地写写划划。赛后遇到,他还向自己请教过不少战术方面的问题。

     韩文清似乎也提过,队里有一个不错的牧师新人。

     现在这个新人自己对着一台电脑,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,一声不响,眼眶却是红的。

 

     半生不熟,叶修也有点尴尬。自己要是他队里的前辈,还能拍肩安慰下什么的,偏偏是霸图输了比赛的罪魁祸首,这会再说什么,恐怕都是个刺激。

     僵持了几秒,叶修摸出烟点上。

     “张新杰是吧。”他说,“来一根不?”

 

     少年皱着眉望着递到眼前的烟盒,里面只剩一根孤零零皱巴巴的烟。

     “训练室禁止吸烟。”

     “不要在意这种细节,哥又不是霸图的,不归你管啊。”

     “这是霸图的训练室。”

     “训练营的吧?战队的比这大多了。”叶修凑近了他的屏幕,“在看比赛回放?我就说,这里你们牧师的应对有问题,打制个天使威光还出早了,后面还有补救的机会,11分37秒那里,可惜没抓住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“是你的话,你会怎么做?”叶修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     “是我的话……”张新杰思索着开口,“大概会找空隙放一个催眠术,让你转视角,再出神圣之火,争取把刺客救下来。”

     “这样才对嘛,牧师相对守护天使的优势就在于攻击性,霸图这种队伍,想要跟上节奏就要时刻不忘反击,牧师固然要保证自身生存,也还要守护全队,一味被动治疗怎么行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一言不发,关掉了视频。

 

     “哟,敢情还是个哥的粉丝?”看着他一路关上“叶秋第二赛季总决赛”、“叶秋常规赛21轮”、“叶秋第二赛季”、“叶秋”等众多文件夹,叶修乐了,“考虑一下,下回通个敌呗?”

     “只是作为重点研究对象,出于统计分析的考虑。”张新杰说,“我在想办法摸清你的作战思路,和操作习惯。”

     “分析的效果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“不太好。”张新杰实话实说。

 

     身为首个被推出的战术大师,叶修的风格虽不至于像后来的魔术师那样诡谲莫测,但也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形容,在实际比赛中,他的战术更多是因势利导和针对性的将计就计。这给张新杰带来了不小的困扰,他喜欢条理分明,脉络清晰,不喜欢变数和未知。

     “不太好就对了,让你们看穿,那多没面子。”叶修惬意地吞云吐雾。

     “训练室不准抽烟。”张新杰皱眉,再次强调。

 

     “该走了吧?这雨下下来了一时半会也别想走了。”叶修说,“你这有伞吗?”

     张新杰索性直接去够他手里的烟,叶修一躲,椅子和电脑间的狭小空间也没什么腾挪余地,烟头一歪,在张新杰手背上擦了一溜红痕。

     “哎哎!我说你这是自找的啊!你这人——”

     窗外一道炸雷响起,震得整个心灵都是一颤。张新杰猛然意识到他们挨得那么近,他抓着叶修的手,手背的灼痛随着温热的脉搏一下下跳动。

     闪电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脸,这个人刚刚打败过他们,十八岁的年纪,肆无忌惮,充满锐气又斗志昂扬,眼睛里的光璀璨得令人目眩。

     张新杰鬼使神差向前倾去。

 

     一扇窗户被吹开,猛拍在墙壁上,两个人像惊醒了般骤然分开,张新杰后退一步,撞翻了椅子。

      扑鼻而来的雨水和土腥气也盖不掉烟味,这是一种侵略性极强的味道,侵占每一个嗅觉细胞,仿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浸染。

     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
 

     “哦……有这么呛吗?”叶修不自在地掐灭烟,摸了摸嘴唇。

     并没有真的碰上,在那种情况下却也没多少分别。

     “所以,你到底有伞没有?”叶修又问。

     张新杰摇了摇头,扫视过桌面,邻桌,拉开抽屉,叶修的视线跟着他走,最终一起落到了窗台上。

     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鱼缸。

 

     “我去哈哈哈!你就顶个鱼缸走啊,哥没手机不会给你发微博上的,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 叶修的笑声直穿窗外,张新杰瞪了他一眼,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
     “那鱼缸是方的,脑袋挤不进去。”

 

     暴雨如期而至,电闪雷鸣,倾盆狂浇。在生长了几十年的粗大树木纤维断裂的声音中,他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丝笑。


     三

 

     雨夜下的S市很美,车河流淌,整座城市都被漂淡了颜色,成为一片悬浮的光之海。风迎着人徐徐吹上来,无数往事从岁月深处迎面扑来。

     “手给我。”张新杰说。

     匆匆而过的行人无人注目,叶修递过去一只手,看着张新杰低下头,认真地给自己进行专业性的揉按。他的手操做得极标准,动作节拍完全不带乱的,叶修甚至知道下一步的力度轻重。

     “不用太费劲了,反正也要退役了。”他说。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没有说话,等这套动作做完,他向叶修伸手。

     “另一只。”

     叶修也闭上了嘴,任他继续用同样的力度揉按,过了一会,他问道:“你当时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哪个时候?”

     “我跟你告白的时候啊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你那算告白?”张新杰忍不住说。

     “我觉得算。”

      “你说擂台赛如果你的角色一滴血都不掉,我们就交往试试,我认为那不可能,才答应跟你赌。”张新杰面无表情,“结果那场擂台赛你根本没上。”

     “哈哈哈!”叶修笑得烟都掉了。

 

     看似一句玩笑,但当时的他们远没有那么轻松。

     张新杰不确定叶修是什么想法,他自己赛后留下来等叶修,说什么心如擂鼓小鹿乱撞都是假的,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,透不过气又紧得生痛。他神经质地每隔半分钟就去看手表,分针好像坏掉了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 自那个气氛微妙的雨夜后,他们的接触倒是多了起来,关系也更近一步,但谁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行。张新杰有时候觉得,那些在他们之间悄然滋长的暧昧,投注过来的眼神,也许只是自己单方面的过度敏感。从理智层面上分析,“TA喜欢我”本就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,他与叶修也算不上多么合拍。

     叶修对自己无疑有相当程度的欣赏,但欣赏之外呢?他是不是认为自己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?嫌他过于无趣?

 

     明明只是一个意外,一次意料外的心动……

     甚至不用专门花心思处理,只需要一段冷却,一个暗示,叶修足够聪明,自然就会明白他的意思。这段计划外的脱轨就可以回到原点,回归循规蹈矩井然有序的日常。

     然而心底有个角落满是离经叛道的念头,闪着微薄的银白的光。

 

     等叶修一开口,张新杰就一个感觉:心口的大石掉下来砸脚上了。

     “其实吧,”叶修说,“我平时真不喜欢你这一型的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“谁跟你在一起,将来肯定只有一种死法,闷死的!谁受得了男朋友连约个会都要列日程表啊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“我特别膜拜你爹妈,居然能把孩子教成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 “你说完了?”张新杰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 

     叶修一刹那显得分外局促,他取下嘴里的烟,胡乱揉了把头发。

     “那什么,我——”叶修说,“好吧,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……操。”

     他在墙上碾灭烟,抓着张新杰的肩膀就俯下身。

     口是心非。张新杰在唇齿相交的晕眩里模模糊糊地想。

 

     再遇叶修时,对方一见他就乐成了狗。

     “我听季冷说,你白天在训练室里洗头了?”叶修乐呵呵地问,“我亲你你都没反应,原来反射弧长到第二天才抽风啊?”

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张新杰只说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 “没有什么?没有洗头还是没有抽风?”

     张新杰不理他,这事哪怕过去几年,他都觉得实在丢脸。

 

     一上午频频失误,脑子里乱七八糟,回想起昨天的事又格外有种不真实感,他心一横,趁着休息时间出去在水管下冲了一遍头。擦干眼镜关掉水龙头,张新杰踩着分毫不乱的步伐离去,留下一群龟裂的围观群众。

     当满头头发都往下滴水的张新杰回到训练室,连韩文清脸上都罕见的出现了目瞪口呆的表情。

     “你……你洗头了?”李艺博问,那眼神就像张新杰真的顶了一个鱼缸。

     “清醒一下。”张新杰解释道。

 

     四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正式出道后,在圈内一向以不可思议的稳定与超乎寻常的冷静著称,内行人都知道,场均失误率最低,这是个比经常爆发更难达成的成就,不是谁想就能做到的。

     赛场上一丝不苟滴水不漏,发挥无懈可击,看了张新杰大半个赛季的霸图队员们表示,这人日常训练也是那么认真严格,别说摸个鱼偷刷个微博,连心不在焉思想跑毛都极少出现,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状态起伏。

     “小张这样的新人太省心了,我看直接让他打首发完全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 “有什么事能影响到张新杰才奇怪吧?”

     正因如此,当发现张新杰在出神的时候,李艺博的第一感受是新奇。

 

     右手虚握着鼠标,半天不动。眼镜微微滑下一点,目光呈六十度角散射,没有焦距。确定走神无疑。李艺博在心里敲定结论。

     在训练室发呆,还是一个小时内的第二次。

     今天不是节日,明天不是比赛日,离季后赛还早,霸图四赛季战绩斐然,势头正猛,队长韩文清也没发火训人,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啊!

     把最近的大小事件都过了一遍,李艺博一面暗自吐槽自己的无聊,一面压下掐表计时的恶趣心理。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右手离开鼠标了!

     张新杰推了推眼镜!

     张新杰拿起了旁边的水杯!

     所以我激动个毛线?看着被自己同步端起的水杯,李艺博略茫然地想。

 

     杯子离嘴唇还有1cm,张新杰的动作静止了。

     李艺博眼皮跳了跳,他似乎在无人知晓下,旁观了这个严肃的后辈嘴角一动,逐渐上扬,最终微笑起来的过程。

 

     到了休息时间,张新杰的面色比平时还要严肃。

     QQ像一只发疯的企鹅跳上跳下,他爆手速忽略其余会话窗,点开一个火红枫叶的头像,迅速上拉页面,消息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 一叶之秋 00:01:21

     在不在?

      一叶之秋 00:01:53

     在不在在不在

     一叶之秋 00:03:19

     知道你不在,就是敲敲你

     一叶之秋 01:48:39

     下水道之王路卡修,从你们公会手里抢到了 大兵/

     一叶之秋 08:53:20

     做了个梦,正团战呢,打得正激烈,石不转的脸突然变成了你的,一十字架把哥捅了个透心凉,卧槽吓醒了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不自觉笑了笑,在对话框里三下五除二输入文字,回车发送。

     石不转 10:13:36

     团战谁赢了?

     对面沉寂了一会儿,张新杰猜想叶修此时多半没盯着QQ,是和自己一样在忙日常训练?指点新人?还是嘉王朝公会那边有事,他又乐颠颠去当召唤兽了?可是他知道自己上午休息的时间……

 

     三分钟之后,桌面上的会话窗有了反应。

     一叶之秋 10:16:25

     去了个厕所

     一叶之秋 10:16:34

     谁赢了那还用问

     张新杰秒回消息:“你不是吓醒了吗?”

     “是醒了,”叶修随随便便回复,“醒了又不是不睡了,梦接茬做啊,然后你们就输了,不怪我。”

     石不转 10:17:09

     还有七分钟。

 

     两边都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 “这还没聊两句热乎上呢,就又开始惆怅了。”叶修感慨,“异地恋真特么折腾人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盯着异地恋三个字看了好几眼。

     “对了,你算的不对啊,数学是BOSS教的吧你?明明还有九分钟。”叶修说。

     足足隔了两分钟,张新杰才发来消息。

     “我今天训练时走神了,两次。”

     “走神?想我了?”

     “我觉得我的状态不大对,”张新杰无视了叶修的话,“训练提早两分钟开始,要把耽误的补回来。”

 

     叶修差点一头栽在键盘上。

     “我对你是真服气了,”他叼着烟打字,“两次而已,不用这么较真吧?现在的小年轻谁不神游个几回?又不是机器人。”

     “说的好像你很老了一样。”

     “把别人一辈子拿的冠军都拿了,还不叫老?”

     张新杰不理他的瞎扯,手指略烦乱地敲着键盘。

     “叶秋,我觉得我的状态不大对。”

     他重复了一遍。

 

     “怎么个不对法?”

     “精神集中的时间变短了,而且注意力更难集中,这几天都是。”张新杰想了想,“晚上电话详谈。”

     叶修那边没动静了,下一句慢吞吞浮现的话,让张新杰呼吸停止了一秒。

     “老实说,你到底想我没?”

 

     训练室里人声嘈杂,上厕所的出门伸展四肢的都回来了,趁最后几分钟互相串座,聊天打屁,张新杰这里自顾自网聊得专注,也没人来打扰他。这个严谨刻板的新人,多少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。

     张新杰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,敲出两个字:“想了。”

     “有多想?”

     “……”一串省略号,“时间快到了。”

     “太没人性了!”

     “休息时间本来就只有十五分钟。”

     “叫老韩来,我投诉他!”叶修霸气地说。

 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 “……还是算了吧,给你们提个建议,”叶修说,“以后训练时间改为十五分钟,休息一个半小时。”

 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

 

     结束掉一段对话,叶修吸了口烟,顺手关掉会话窗,结果本以为不会再搭腔的人又卡着点发了条消息。他点开一看,对方的头像已经暗了。

     孤零零的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着。

     “特别想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BIU”的一声,叶修清晰听见一支小箭射进心脏,周身三百六十度全死角,闪躲不能。

     他无意识地发着呆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

 

     没有人比叶修更清楚,那段时期他变得几乎不像自己,前所未有的关注一个人。也没有人比张新杰更清楚,这场计划之外的恋爱,确确实实曾影响到他的状态。

     他们本能地感到焦虑不安,就像蜗牛被剥离了长期赖以生存的壳。

 

     五

 

     “你要退役的事,告诉苏沐橙了吗?”张新杰问道。

     “没说,她自己就看出来了,老魏也知道。”叶修说,“我打算让沐橙接过兴欣。”

     “应该的,她最了解你,也有能力独当一面。”张新杰说,“但是兴欣仍然会受到很大影响。”

     “初期会忙上一阵,草台班子初建嘛,走上正轨就好了。至于以后,”叶修望着远处高楼上暖黄的灯光,“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几丝雨线顺着伞的缝隙飘进来,城市像是睡着了,街道边的水泡映着万家灯火,在浮游中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 张新杰换了个轻松的话题:“苏沐橙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们的事?”

     “她啊,知道的挺早的。”

 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 “我也没刻意瞒她。”叶修点点头,“当初她还给我们俩当爱情专家呢,你不知道,道理一套一套的,有意思的很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恋爱嘛,不昏头昏脑一回怎么能叫爱过?”

     自己还是个小姑娘,苏沐橙却说得煞有介事:“所以,你不正常才是正常的,不是说热恋本质上是一种神经病行为?”

     “得,成神经病了。”叶修无奈,“怪不得最近哥整个人精神多了。”

     苏沐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你干嘛那么在意?又没耽误你打比赛。”

     “这不新手上路头一回,不习惯吗。”叶修说着,“这玩意又没法看攻略,只能凭感觉来,两眼一抹黑,心里没底啊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怎么没有攻略,攻略太多了,你自己不看而已。”苏沐橙说。

     “多是多,都不实用啊!我抱一束玫瑰去霸图楼下堵人?”叶修翻白眼。

     “会被楼上的砖头砸死吧……”

     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叶修说。

 

     “哎呀,你别管那么多了,想做就做。”苏沐橙说,“信不信,就算你当真抱一束玫瑰去霸图楼下,张新杰他肯定也特别开心。”

     “韩文清肯定特别不开心。”叶修吐槽。

     “反正你想到什么就去做,想人了就说,不用管那么多,想太多你就输了。”苏沐橙认真地说,“都说爱到七分就够了,剩下三分留给自己,但我觉着吧,连这几分都要计较,算计着付出,算计着收获,还要讲什么技巧什么平衡,挺没意思的。情到浓时还理智,那都不叫真爱!”

     “你看的什么电视剧?”

     “《纯情总裁爱上我》。”

     “以后少看点,被人骗了怎么办?”叶修说。

 

     剥离浪漫的外衣和美好的想象,在现代科学的解构下,爱情不过是一系列化学物质的交替登场。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人纷纷脑残。至于病入膏肓还是慢慢痊愈,全看吃没吃药,吃什么药。

     后来回忆这段日子,叶修心情复杂地确认,他们曾经弃疗过。

 

     第四赛季的优秀新人像吸饱了雨水的笋尖,扎堆往外冒,随便扔块砖头,五个里能砸死三个大神。张新杰依仗霸图本赛季的强势,在全明星选手中排名第二十三位,险险地挂了个尾巴。

     能挤上去也挺好的,至少多一次见面的机会。

     当这个念头干翻所有念头第一个冒出来时,张新杰觉得自己疯了。

 

     他们在场馆外不期而遇。

     苏沐橙看叶修,叶修看张新杰。

     “真不是提前约好的。”叶修多此一举地声明。

     全明星的粉丝太疯狂,一条马路人挨人肩膀挤死,车顶车屁股堵死,黑压压能引起密集恐惧症。三个人遥遥相望,被车水马龙冲得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 苏沐橙朝马路对面挥挥手,手机拨通张新杰电话,递到叶修耳边。

     “看你的啦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喂,”叶修一本正经地说,“一叶之秋到达指定位置,坐标1354,1679,速度指示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举起手机贴着耳朵,手指冰凉,屏幕微热。

     “汇报情况。”

     “小怪太多,大招冷却,持续掉血中,我需要一个牧师。”叶修笑,“组吗?”

     “组。”张新杰微微一笑,“迂回会合,注意走位。”

 

     他看着年轻的斗神掐灭烟,逆着人潮而来。

     浮动的心变成了一片深海,有透明的水母慢慢慢慢上浮。


     六

 

     组上队的牧师和战斗法师蹲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面。

 

     调料罐和小塑料勺,以及张新杰的组合,足以让人眼前一黑。叶修深有体会,从身后掏啊掏,掏出了……一个量筒。

     “生日礼物,提前给你。”叶修说,“以后别折腾十分之七勺八勺的了,嘉世门口那店老板已经神经衰弱了。”

     “量筒不方便随身携带。”张新杰说。

     “矮油,你吃饭居然说话了!”

     “还没开吃。”张新杰十分认真。

     “你不喜欢量筒?那正好,我那里还有一个鱼缸——”

     “……量筒就好,谢谢。”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默默地也开始掏。

     掏出一个袋子,放在桌上,平推给叶修。

     “你衣服忘我那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叶修拎着一个袋子和一条烟,溜到后台和苏沐橙会合。

     “这谁送你的烟?”苏沐橙表示惊讶。

     “我老婆啊。”

     “张新杰?”

     “还能有谁。”

     “他送你烟?我还以为他会坚持不懈劝你戒烟,送你一堆戒烟贴戒烟糖什么的呢。”苏沐橙笑。

 

     “低焦油和尼古丁含量的。”把烟递给叶修时,张新杰多说了几句,“我知道一般人抽惯了一个牌子,可能不大想换,我也做了点咨询,低焦油烟会产生补偿吸烟现象,吸烟者为了维持血液中的尼古丁浓度,会吸得更深,吸的量也更大。你要是实在忍不住,可以稍微多吸一些,但最好不要太多。”

     “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活。”他语速略快地补充。

     叶修愣了一下,心脏像速干毛巾浸了水,整个就是一软。

     “我让你干涉啊。”他说,“你有这个干涉权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所以你们干嘛不一起过来?”苏沐橙压低声音问,韩文清往这边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 “不太好吧,我会不好意思的。”叶修说,“好吧,是他会不好意思……他说这么久不见,万一情不自禁,在人前对我干出点啥,影响多不好。”

 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 “假的啊。”叶修特自然地说,“他去换个衣服。”

     苏沐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     “想什么呢!”叶修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下,“人去换个赞助商牌子的外套而已,少给我乱脑补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你说,她们女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?”晚上在宾馆房间,叶修提起这事时一脸沉痛,“总感觉沐橙还是个小孩子,一晃眼间不仅长大了,好像还长歪了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没忍住笑了。

     “幸好没让她看见袋子里的衣服,不然误会就更大了去了。”叶修继续感慨。

     “谁叫你连内裤都忘了拿,被误会也是正常的。”张新杰不客气地吐槽。

     “我那不是洗了忘收了嘛!”

     “总共才几件衣服你就拉了三件!”

 

     “我说,咱俩根本还是纯洁的男男关系,搞得和偷情被抓包了似的是要闹哪样。”叶修慢悠悠地说,“实际是盖棉被纯聊天,哦,连被子都不是一条,谁让哥订的标准间——你说我这么跟老韩解释,他信不信?”

     “韩队不知道我们的事,”张新杰想了想,“现在还不知道,以后就说不准了。”

     “让他去,他又管不着。”

     “你想?”张新杰突然没头没尾蹦出一句。

     “你不想?”叶修秒答。

     “我……”张新杰难得卡壳了,扶一扶眼镜,从颧骨到下巴,眼角到耳廓都起了薄红,“我想一想。”

     “你也不用太多想,我就是觉着真被抓包了有点亏,没别的意思。”叶修画蛇添足地说。

     “是有点亏,我也觉得。”张新杰不落下风。

 

     恋爱谈过一阵子,对这种事总有本能的好奇与渴求,况且恋人在对方的事上总是惊人的敏锐,不会错过言语下心浮意乱,属于青春躁动的试探。

     兵荒马乱的一年,也该有个兵荒马乱的收尾。


     七

 

     一叶之秋与石不转,这两个角色在很长一段时期内,一直被誉为最锋锐的矛与最坚固的盾。一些喜欢他们的荣耀粉丝不无遗憾,可惜这两个角色分属敌对战队,从来没有并肩作战过。

     他们在各自的战场上驰骋,所有的温情默契都只为杀死对方。你倒下去,我爬起来,一叶之秋的战矛永远指向石不转的胸口,渴望洁白的长袍染上鲜血。

     霸图赢得至高荣耀的时刻,意味着嘉世王朝的终结。

 

     身为治疗选手,张新杰的新秀墙或许不明显,但也顽固地存在着。担起了副队长的责任,严谨的个性令他鲜少出现操作或判断上的失误,霸图一往无前的风格却带来了困扰。他把自己打磨成精密的齿轮,硬生生嵌合到整架机器里。

     叶修给过他一些建议,他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。以吴雪峰为首,三连冠时代的老队员们接连退役,嘉世几乎是重新拉起一套阵容,本赛季状态起伏不定。沐雨橙风初登职业舞台,叶修花了许多心血帮苏沐橙融入,提升银武,研究新战术新阵型。他和陶轩的争执也开始多起来,曾经的情谊经不起一次次的消磨。

     这世间总有些冷暖要各自担负,谁也替代不了谁。

 

     六月九日,季后赛倒计时第五天,联盟公布常规赛尘埃落定的各大奖项。

     最佳新秀,张新杰。

     “打得不错,不愧是哥对象。”叶修在QQ上道贺,一个动图撒得满屏都是花。

     “比不上你。”张新杰简单回复。

     “那还用说,”叶修笑,“总决赛见。”

     “能杀入总决赛的话。”

     “这么小心谨慎可不配你霸图副队长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 “我不会说不确定的事情。”张新杰说。

 

     “那让我给你点信心。”叶修说。

     “总决赛之夜,不管谁赢谁输,老地方,704房间,再战一场,约吗?”

     张新杰听到血液冲刷过亿万血管壁的声音。

     “约。”他说。

 

     结果还真在总决赛上见了。

     季冷的匕首没入一叶之秋胸口,血花飞溅,却邪垂落,那个仿佛光芒万丈的头像变成灰色。

     “比赛还没有结束。”张新杰第一时间敲上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 一行行指令飞速闪过,治疗的白光有条不紊地亮起,霸图五人的血线跳动得更加规律完美。

     没有人知道,张新杰拼尽全力才止住手指神经性的抽动。

 

     他们赢了嘉世,赢了叶秋。

     这是至高的愉悦,再不会有哪种胜利果实比从这个人手里夺来的更加甜美。

     触碰冰冷的冠军奖杯时,兴奋的战栗从脚底一直炸到头顶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“恭喜夺冠。”一句话落地,叶修闪身进来,锁上了旅馆房间的门。

     张新杰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眼,目光相撞的那刻几乎有实质性的热度迸开。他骨子里流的是霸图的血,而征服与被征服有时候是一回事。

     “再战一场?”他平静地说。

 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 他仰起头,他低下头,他们在电脑椅前交换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。

 

     “叫我叶修。”叶修说,这是那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 电脑屏还停留在荣耀比赛的界面,夜风吹开了窗户,一切宛如两年前的那天。同样的两个人,一个心怀喜悦,一个黯然失落。

     不同的是他们终于能理直气壮亲吻彼此。

 

     两个人在黑暗中做爱,张新杰睁着眼睛,感受一次次凶狠的撞击与温柔的律动,在叶修疲乏地靠上他肩膀时亲吻他汗湿的鬓角。

     人和人能近到什么地步?

     身体相贴,灵魂相吸,多耻的话都能说,多腻歪都不会觉得烦,他爱着的荣耀,与爱着的人。

 

     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,也是这段情感燃放至最热烈的时候。在最好的年华遇上彼此,人生、爱情和荣耀生涯都才刚刚开始,三连冠的斗神锐气正盛,而第一牧师刚张开成神的羽翼。

     一叶之秋和石不转从没有并肩作战过,可谁又能说那不是最好的相遇。

 

     那是真正的流金岁月。


     八

 

     “专心点。”叶修说。

     兴欣的大队人马刚杀回来,几个喝得站都站不稳的被人扶着,隔着门都能听见走廊里荒腔走板的歌声。他们把动作放到最轻,张新杰死死扣着叶修的背,喘息堵在紧咬的唇间,甬道里缓慢的厮磨深入而绵长,快感被无限拉伸成了混沌的折磨。

 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 张新杰轻轻摇头,他的表情近乎透明,汗水顺着发梢滚下去湿开了一小片。

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起你来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整个第四赛季都如万米高空冲开云层撞上的太阳,灿烂完满到极致,亦再难复制。后面几年,霸图再也没取得过那样的成就,叶修和他的关系也渐渐降温,从沸点退了下来,一路回到较为合宜的温度。在某一段时期,甚至有些冷。

     他们终归不是生活节奏一致的人,这点在分隔两地时特别明显。QQ成了电子邮箱,一句话敲上去,大半天才收到回复,聊天缩减成简单的问答和许多个有人起没人接的话头。在固定的时间打电话给苏沐橙,那个人不再能固定接起。好几次张新杰听见电话那头喊杀声和技能音效一片,匆匆说几句就不得不结束通话。

     他知道以前是叶修在尽力配合他的节奏,正因为知道,才无法不介怀。

 

     “我们得谈谈。”找了个赛程相对轻松的时段,张新杰给叶修发QQ消息,“今晚八点,有空吗?电话聊。”

     “行啊!”这次回复很快,叶修恰好在线,“过期不候,另约时间?”

     “不,我会等你。”张新杰说。

     “你不是还要整理录像吗?”

     他是随口一问,不知怎么的,张新杰却有点难受。

 

     录像当然是提前整理完了,张新杰做事一向计划周全。

     这场谈话的内容也在他计划之内,但是实际执行的过程中,情绪多少超出了控制。

     “你也知道,我这边是真忙,70级一升上去,整个技战术体系都要打散了重新弄,材料要抢银武要升级,新人也还要带,最近实在是抽不出空来。”叶修挺耐心地解释,“等我腾出手来你都睡觉去了,我总不能把你弄醒就为了聊天吧?”

     “还是有比较不忙的时候的。”

     “我不忙的时候,你忙啊!”叶修无奈,“你的时间表扣太死,一秒误差都不带走的,也巧了,咱俩就撞不到一块去。”

     “可你知道我留出了时间。”张新杰脱口而出。

 

     电话那端沉默,张新杰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,但谁也不会忽视它的存在。

     以前,怎么就能撞到一块去呢?

     “嗯……我问个问题。”叶修突然说,“假如我捣乱啊,是真捣乱,故意在你干别的事的时候吵你,一次两次不算完,经常性的就这样,你怎么想?”

     “我干别的事时一般不会看手机和QQ。”

     “假设一下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慢慢皱起了眉头。

 

     一次两次,偶尔为之,他相信自己不会介意,可能还会有小小的愉悦。但假如天天都被打乱时间表……

     那时候的话,大概也不会介意。他们联系最紧密的时候,一上午不说话生活中就像少了点什么,留出的空白令人心惊。那时候他欣喜于有个人时不时闯进来,堂而皇之扰乱平静的步调,在一成不变的旋律里插入动荡跳跃的音符。

     可毕竟是“那时候”。

 

     自从开始这段感情,与叶修交流,从来都在张新杰每天的日程表里。他以前没有察觉,这张日程表并不是叶修的,那个人没有义务一直配合他的时间。

     他乐意把节奏调整到和他一致,就像张新杰曾经永远不会嫌叶修打乱他的节奏。

     这一刻张新杰清醒的意识到,不光是叶修,还有他自己……

     他们回不到那时候了。

 

     “其实,”张新杰握紧了手机,“除了训练和赛后复盘的时间,你给我打电话,我都会接的。”

     叶修似乎是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 “那行,以后午夜十二点夺命连环Call,炸起一宿舍不负责啊。”

     “睡觉前我会把手机调成静音。”

     这人就这么正经,叶修无语了:“开玩笑呢!”

     “……我周日飞去看你。”

     “好啊。”

 

     与沉迷游戏会影响生活的普通人不同,他们这群职业选手,荣耀从来不会影响生活,荣耀就是他们的生活。

     虽然有些残酷,但对大多数人而言,当一段感情和荣耀放在同一个天平上,倾斜的只怕不会是前者。

     张新杰不能说自己在这个大多数人之外,他知道叶修也不能。讽刺的是,荣耀却也是联结他们最牢固的纽带。

     那么……退役之后呢?

 

     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,风里只余下一点濡湿草叶的味道。

     高潮带来悬崖踏空般的灭顶空白,从头至尾,张新杰没有出声,眼前的黑暗绽裂开来,一道道白线将世界分割成无数碎块。

     “我们……”叶修听到他说。

     我们,会怎么样?

 

     这是一个最终也没成形的问句,太多复杂的心绪与回忆纠缠,反而无法开口。


     九


     退役的事发生过一次。

     第八赛季不仅是嘉世的危机期,也是他们关系的低谷期,尽管似乎也平安渡过。

     斗神已不再如前两个赛季那样,试图以一己之力弥合全队的裂痕,以最佳搭挡的默契对抗一整支队伍的配合无间,他更像是在尽自己的职责,布置战术指点队员一如往常,却多了几分世事看淡的波澜不惊。

     理想可以光洁莹润,而现实是毛茸茸的,有着粗糙不平的纹理与参差不齐的毛边。

 

     “就像那草地,你看场景CG里的多漂亮,现实中是这样的吗?积水啊,泥点子啊……”叶修无所谓地说,“草丛里没准还有狗粑粑呢。”

     “我是问你要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 “不怎么办,凉拌呗!”

     “你能不能认真点?”张新杰说。

     “我认真也没用啊,人家是老板,有钱任性。”

     “叶修!”

     啪的一声,霸图的几个人听见副队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声音也不是很大,训练室里却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 休息时间,张副队是跟谁打电话都有火气了?

     

     “我都不急,你急什么?”叶修淡淡地说,“我是说真的,这就是个死结,除非我和陶轩中的一个被人穿了,否则急也没用。白养着一个三冠王不赚钱,哪家老板受得了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离开训练室走到了外面。

     “话不能这么说,就算你不参与商业活动,带领嘉世把比赛打好也是价值的体现,没有赞助商会青睐一个成绩垫底的战队。”

     “现在……”叶修说,“连比赛我也打不好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拖后腿的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 “怎么不拖后腿,都扯着蛋了。”叶修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 “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,那不是你的问题。”张新杰语气郑重,“叶修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你得……找找出路。”

     他没有问叶修有没有寻求转会,与叶修、韩文清这些初代大神接触久了,明白他们都有一些顽固的坚持。

 

     “再说吧。”叶修的声音依然听不出情绪,“越云的孙翔你见过没?觉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“技术没的说,节奏尚可,团队意识太差,其他方面有待观察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回答着,心中涌起了越来越多的无力。

 

    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们的谈话除了荣耀,还是荣耀,私人方面的话题越来越难打开。张新杰是会说些生活上的私事,但对方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,也让他时常有种泄气的感觉。

     他知道那些事不再能引起叶修的注意,有太多事占据着他的心思。而叶修的生活,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他拉开了距离。

     说不清有什么矛盾凸显,倦怠却已浮现,每时每刻。

 

     常规赛第十七轮,嘉世对阵轻裁,2:8告负。

     输麻木了的粉丝们沉默着散去,苏沐橙经过叶修身边,轻声说:“明天张新杰在H市有个表演赛,他问你什么时间有空。”

     “你们没事吧?”她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 “我们能有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 “你……要告诉他吗?”

     “说吧。”叶修停了停,对苏沐橙说:“转过去,头发上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 苏沐橙依言转身,感到那只手在自己发间穿梭,忽然有点想哭。

 

     房间里的烟味浓得犹如失火,叶修倚在床头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
     张新杰起身去倒水,腰侧的淤青渐渐显出狰狞的形状。

     “孙翔要来嘉世了。”叶修一开口,张新杰诡异地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 他差点以为叶修要说些另外的东西。

 

     “嘉世目前的阵容适合狂剑士?”

     “不,他转型。”叶修说,“战斗法师。”

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“别这副表情,这也是好事,对嘉世。”叶修竟然笑了笑,“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,队长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“冬季转会窗不远了,在那之前俱乐部肯定会有动作。”叶修说,“说起来,第十区快要开放了吧?”

 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没什么,只是提前做个宣告。”叶修跳下床,快速穿起衣服,从椅背上拿过了外套,“见证历史的时刻,也许快要到了……我晚上还有事,你再歇会。”

     “对了,别胡思乱想啊!最近我有点累,过了这阵子就好了。”叶修回头叮嘱。

     他直接将半根烟在床头柜上碾灭,拖着脚步走了出去。

 

     房门咔嗒一声合上,张新杰望着那扇门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 床头柜上有一个圆形的灼痕,半根烟还散着袅袅的青烟。他伸手拿起那支烟,学着叶修的样子叼进嘴里,深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 然后闭着嘴,把所有的呛咳都咽下去。


     十

 

     更多的事从来都不用想起,永远也不会忘记。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有时候会庆幸自己根深蒂固的强大习惯,他克制不住地去想,他们能一步步走到今天,有几分是依仗荣耀这个联结,几分是靠着他始终不变的习惯?这么多年来,叶修就是他的日常,叶修已经成了日常。强行剥离开,就像当初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一样无所适从。

     其实当然也不会怎么样。时间表可以调整,变更了的日常可以重新适应。

     失去一个人,生活并不会失去意义,生活只是失去了色彩。

 

     说是见证历史,还真的时时有惊喜。

     平凡的副本争夺中横空出世的千机伞,走过场的活动上呼啸而出的龙抬头,枯燥的蹲守BOSS中阴魂不散随时跳出来秀存在的君莫笑……

     网游里掀起一片血雨腥风,现实中,兴欣一路披荆斩棘挺进挑战赛决赛,将嘉世这个最大的BOSS斩落马下。

     巨大的电子屏上,兴欣队长一本正经地盗用义斩队长去年的发言稿,三言两语力挽嘉世于即倒,对着镜头坦然而笑: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扶了扶眼镜,在霸图队员们惊讶的注视下第一次笑得畅快。

     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习惯。

     无数人安于日复一日的现状,而你总是在创造奇迹。

 

     9月27日,第十赛季第四轮比赛打响,兴欣坐镇主场迎战霸图。

     “来来来,大家来欢迎一下!起立,鼓掌!”张新杰一踏进兴欣的训练室,叶修就热情地站起来,把他往里让,“老板娘,小唐,包子,这可是活的大神。小安你可以去要个签名,让他给你签衣服上!”

     安文逸连忙停下训练,一贯冷静的脸上也有点激动。

     “这是通敌,昧光你不能起来!”包子严肃地按住罗辑,后者拼命挣扎中。

     “通毛敌,还记得我给你发的文件包吗?去年的,还有打挑战赛时的,对你们现阶段的战术统计,整理总结,还有训练建议,小唐和罗辑的也是。”叶修冲张新杰一点头,“就是这一位的手笔。”

     “军功章上也有他的一半哦。”苏沐橙笑眯眯地补充。

 

     啊?

     兴欣众人面面相觑,这样关键性的东西,交给霸图的副队长来做真的好吗?

     “没关系,反正也要收集情报。”张新杰不动声色地插刀。

     陈果泪流满面了,一个挑战赛,四大战术大师之一的蓝雨队长喻文州帮忙分析比赛,最重细节的战术大师张新杰提供针对性建议,其他队伍败的得有多憋屈?

     结果人家趁着帮忙的机会,也顺便把兴欣摸了个底掉,看叶修的样子还完全不在意……大神们的世界搞不懂啊搞不懂。

     “老板娘,你不要太阴谋论,小唐包子他们都是新人,最重要的就是可成长性和不可预测性,一个阶段的情报很快就过时了。风格和意识水平一类的东西,看比赛录像就能知道,没必要打入内部。”叶修说,“人就是跟你们开个玩笑。”

 

     开玩笑?张新杰开玩笑?是你在开玩笑吧!

     众人望向张新杰,连一根头发丝都齐齐整整的仪表,板着脸面无表情,一丝不苟地开着玩笑……想象中的画面太美,简直冷到北极。

     “是的。”张新杰自己补上最后一刀,“我开个玩笑而已。”

     魏琛叼着烟推开训练室的门,就听见一屋子的寂静和叶修拍桌子狂笑的声音。

 

     十赛季的相杀格外惨烈,轮回一路高歌猛进,兴欣和霸图都像坐了过山车,跌宕起伏,一波三折。死忠粉们都快和陈果陈大老板一样,动辄得失眠症了。

     霸图的老将们饱受质疑,不断有人争议俱乐部当初疯狂砸钱的举动是否合宜,老化的战队结构还能再支撑几年。

     谁知竟还是他们与兴欣会师了半决赛。

 

     十年了。

     当看见韩文清与叶修相对而立,大漠孤烟燃烧着烈焰的冲拳击出时,张新杰也有点恍惚。十年前他在什么地方?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比赛?为谁而喝彩加油?

     那年的叶秋与韩文清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名字,十年过去,而这也并不是结束,张新杰真心感到高兴。

     他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有明年。

 

     “这支队伍很强。”一切质疑和悬念都消散后,张新杰在赛场下同叶修握手,“每个人都有无法忽视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又分开。

     “继续加油。”

     “你们也是。”

 

     S市的盛夏如魔似幻,猝然来袭开启了烧烤模式。

     “这天热的,碰瓷都没得碰了,躺地下就熟了。”叶修吸着冰柠檬茶叹息。

     兴欣的支持率从51.1%暴跌到39.1%,决赛首战告负,只余背水一战,他看上去还是一派悠闲。张新杰从吧台拿了纸巾过来,递给叶修两张。

     “你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“队里?压力是有,情绪还好吧,我看有人都跑出去玩去了。”叶修指指自己,“比如我。”

     “我问的是你。”张新杰说,“你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“怎么样,也就看这两场比赛了。”叶修耸了耸肩,“要不你过来陪睡兼按摩服务?”

     一看张新杰真的在思考,叶修赶紧抢救:“是说笑的,你别乱来啊!”

     “轮回真的很强。”片刻之后,张新杰说。

 

     “我记得半决赛轮回和微草还没开赛,你就倾向他们会赢,比赛还没结束,你就直接下结论,严谨的作风全丢了啊张副队。”叶修笑,“就这么看好他们?”

     “你错了,”张新杰说,“我看好的是你。”

     “哦?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张新杰的目光转了过来,静静看着叶修。

     “因为那是你。”他说。

 

     轮回的主场山雨欲来,叶修岿然不动,首发出场。

     “你说咱们齐刷刷跑这来看这总决赛到底是找虐呢还是找虐呢?”观众席上,李轩一句吐槽道出所有职业选手的心声。

     “见证历史!”张新杰说道。


     十一

 

     于是历史有了最精彩的拐点,也有了最传奇的一页。

     传奇的结尾是主角悄然离去。

 

     “难道不是该回老家结婚吗?”叶修用严肃的口气说。

 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 “我说我带着队伍杀回来,冠军也拿了,也该退场了,剩下的不是领人回老家结婚吗?”叶修说,“联盟给冠军队发的是戒指,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虑。”

     张新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“渴死了。”叶修扭开床头灯,随便披了件衣服去找水。隔壁的鼾声响起来,兴欣的队员们估计都睡死了,两个人快速洗了个战斗澡,回到床上躺下。

     数着叶修的呼吸,张新杰知道他也没睡着。

 

      “说是要退役回家,也不是就关在家里不出来,电话照打日子照过,你这是要闹哪样?”叶修突然说。

     “我闹哪样了?”

     “你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:患得患失。”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没说话,他觉得患得患失有点夸张,但也找不出更恰当的形容词,形容此刻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心情。

     他是会把未来计划得条理分明的人,但理智如他,退役这个词也常常处在某种思考的盲区里。什么时候要考虑打轮换,退役后的生活要怎么安排,这些念头像是带着倒刺,稍微碰一下就会刮出条口子。

     三赛季的赵杨已经退役,杨聪也让出了核心选手的位置,黄金一代立在抛物线上最高的那个点,下一步就是滑落。

     不是人人都能成一个传奇。

 

     一片静谧中,叶修伸手过来,握住了张新杰的手。

     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叶修轻轻说,“我们都一样……所以你不用太担心。”

     即使暂时不能同行,终末也会同归。

 

     明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,张新杰却莫名感到了安慰。他想起崩塌的望月森林,想起火焰,想起养了金鱼的鱼缸,想起抽屉里厚厚的一叠机票根,想起一切。一切在某一天前遵循着恒久不变的规律转动,夏休期,常规赛,冬休期,季后赛,叶修,周而复始,圆满如恒;一切在某一天后滑向深不可测的变数,如飘移不定的字符与陌生的元素,摧毁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根号二。

     他像一株恋栈旧盆的植物,未知的土壤总能引起最大的恐惧。

 

     张新杰没想到,约定好的回老家结婚没有实现,很久前开玩笑说的夺命连环Call先一步上演。

     QQ又像一只发疯的企鹅,不断吐出大段文字和表格,伴随着接二连三的催命声:“快快快!SOS!上面的名单,视频资料文字资料都拷一下搜一下,上不去网就翻墙,我靠这些外国名字好像都长一个样……资料分门别类放好,找个靠谱的翻译版!限三天内完成,在线等,急!”

     张新杰刚敲上回复,就淹没在数量恐怖的消息轰炸中。

     “不是说好的退役吗?”在国际赛成员会议室中,他推了推眼镜,一脸正经。

 

     那是个比过往更加灿烂完满的夏季,晴空万里,雪白的云彩如怒放的花。他们在万米高空冲开云层,一起撞上太阳,踏上同一个战场与同一个远方。

     最好的时光并不总是要终结的,没有过去,也有将来。

 

     “已知的未来固然令人踏实,不过未知的惊喜也不错,你觉得呢?”叶修笑着向他伸出手,“不如试着相信一下?”

     “有时候……”张新杰说,“也愿意相信。”

     他握上叶修的手,与他并肩走向他们的未来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 Fin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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